一次宴会

练习所做

当我把记忆拼成一串时,总会记起来自己在兰州的一次经历。那是在我十八岁左右的时候。在这里,我必须强调年龄,因为不同年龄对同样的景色有着千差万别的感受,那同样的景物有时候显得像清晨的空气一样清晰,有时候却摇摆不定,显得迷幻诡异。所以我必须说清楚自己经历的种种景象以及感受,才会让别人明白那次在兰州的经历多么不同以往我经历的一切。

记得在小学的时候,放学后我都会蹦着两条腿偷偷跑到河滩上去,在哪里,每天都能看到邻家放羊的小伙。他见到我之后总是很开心地咧着一张大嘴,然后拉着我的手,把我拖到一个洞穴前面,说这是他今天的新发现。这时候我便从口袋摸出两半截蜡烛,点着之后,我就和他一前一后钻进去,在里面幽暗潮湿的台阶上说说笑笑。上了初中之后我便很少去了。升学考试之后的假期里,有个阳光晦暗的日子,我记得自己躺在房顶上,双眼盯着转动的太阳,脑子里直翻腾。这时,他在墙外喊我的名字,我便跟着他又去了那洞穴。阳光照在洞穴入口,明暗被分开地非常清晰。他首先钻进去,我随着他,当我后脚踏进去之后,阳光霎时间照不到我身上。一股恐惧擭住我的大脑,直窜到脚心,我赶忙紧紧抓住他的衣服,向前晃动地走去,一路上我的汗毛没有松弛过。当我终于从另一头探出身子的时候,我不禁眯住了眼睛——我缓缓睁开眼睛,清楚地感觉自己乌黑的上下睫毛慢慢松开。抬头只见一轮巨大的——足足半边天那么大金色的太阳,太阳被面前粗壮的山托起来,金黄的光线清晰可见,光线里透着尘埃的颜色。云层很浓很厚,上面刻着一丝丝淡淡的灰色,似乎永远静止不动。我好像是到了宫崎骏的动画世界一般,身上的恐惧被驱逐地一干二净。这正是盛夏的黄昏,我就席地坐在草坪上。家乡的山里都是槐树,那山间一棵一棵槐树非常繁茂,叶子一堆叠着一堆。当有微风吹拂的时候,那一堆堆树叶就挤在一起晃动着金斑,哗啦啦作响。现在回想起来,却像是只在梦中经历过一样,现实中不曾有过。

十五岁时,我在离家最近的县城上高中。这座城并不是很大,没有高楼巨厦。到了晚上也看不见闪亮的灯光,只有稀疏的几个眼睛似的小窗户透着灰茫茫的光线,走在路上,偶尔能听见几声流浪汉的咳嗽声。高中学校的门口伸着一条宽大的水泥路,路面虽然被打扫地很干净,但台阶的角落里总不免有些尘土树叶,因为学生们打扫卫生时都在聊天,干活总是马马虎虎。校门口栽着两颗槐树,较大的一棵把娇小的那棵差不多覆盖起来,似乎是在保护它。这槐树朝气蓬勃,叶子在风中婆娑起舞。早晨五六点钟,当蟋蟀的叫声刚刚停下来时,路上就能听见朗朗地读书声。在这个时间,我通常都装成不经意的样子靠在树边,偷望着角落里的另一个人。她看起来很朴素,阳光下的短头发黑地发亮,身上穿着黑白相间的校服,她的眼角微微有点上翘,非常引人注目。其实我是不敢正眼看她的——这总会让我心慌意乱。因此,她的相貌在我眼中总是模糊不清,犹如对梦中的人的印象一样,醒来之后总是记不起细节,只是嘴里念叨着:应该是了。晚自习之后,路边的灯散出令人恍惚的光,偶尔落点小雨,不平整的路面总会积点雨水。这个时候,我通常是跟在她后面,看着她绿色的运动鞋把雨水踩到两边。

我就这样高中毕业了。

我的家离兰州不是很远,但在这之前,我从没有去过兰州。

整个毕业后的假期,我都在家做些无聊的事情。更觉得一日快似一日,转眼假期就快结束了。

九月份的一个晚上,我躺在椅子上,想到第二天午夜要在兰州搭上火车去个未知的城市,心里不免慌乱起来。我刚刚合上眼睛,突然响起一阵陌生的铃声,原来是我的手机响了,在这之前我是没有手机的。是朋友的电话。他在电话中以一种坚决又急迫的口吻邀请我第二天到兰州一聚——唉,坚决的口气。我根本无从拒绝,说真的我实在不想参加这次聚会,但不知为何,总觉得没法拒绝,好像一只幽灵在我耳边施了句咒语的样子,我就是这般没法拒绝。

第二天下午三点多,我正在去兰州的车上,心里不知从哪里来的一丝失落感,我极力克制着。汽车在重叠的山峦之间穿梭者,幸好每次通过弯道后,我都会看到不一样的景物,这少许减轻了心中的失落感,我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。睁开眼睛时,已经到站了。我下车之后,很快就感觉有风吹来,这风温暖柔和,夹着一点莫名的香味,又带点干燥的尘土味。眼前已经有三个同学在等我了,他们都对着我大笑,显得很开心。我随着他们三个走在马路边。当我问他们我们去哪里聚会时,他们总是说这是个秘密,到时候我就知道了。兰州的夜晚简直很奇妙,那天天气沉地很重,丝毫看不见阳光的影子。天空中似乎看不见一朵云彩——实则是云彩太过于稠密,天空被挤得不剩一丝缝隙。那厚重的云层微微发蓝,它们在空中挤压流动形成想象力不可及的奇怪旋涡,有着让年轻人完全沉醉,彻底堕落的魔力。它们把整个世界完全隔离开之后,又把大地紧紧包裹起来。一幢幢黑黢黢的高楼钻进压抑的天空,似乎要挣扎着拔出地面。我周围看到各种陌生的人,有的穿着短袖,有的却穿着双层外套;有一些人眼睛炯炯发亮,一些人背着皮包,脸上肌肉抽搐着,似乎找不到归处的样子。偶尔驶过的车辆喷出一阵阵刺耳的汽笛声,直震地我心口发颤。这和我想象的兰州完全不符,我小学在黑白课本上看到过那些大城市的样子,城市里布满立交桥,城中心有高耸的铁塔,一条柏油大道直通天际,就像快乐的天堂一般。唉,我心里慢慢沉了下来,原来兰州是这般的现实啊!这种景象完全给我的幻想一个重重的巴掌。

不知不觉中我们已经走到一个小巷的入口了,这里很静,所有的景物都成了漆黑的剪影,贴在我眼前。我们四个人走进小巷,一会儿,我便能听到欢乐的歌声,嬉笑声,这时候我已经走到头了。我抬头只见周围豁然开朗,真对面一幢金碧辉煌宫殿似地建筑,建筑顶上闪着四个大字——青春酒店。看到四个这样的子,我不自觉地露出痛苦的神情,似乎被超乎常理的力量制约着一般。心中泛起一股股热流,接着又骤然冰冷,直往下沉,往下沉。我扭头看到周围,一条暗暗的街道延伸到尽头,街道旁密密麻麻地布满饭店,但它们发出的光都没有这座青春酒店更亮,它们传出来的欢乐声也没有一个能比得上这辉煌的青春酒店。不经意的一瞥——只有这不经意的一瞥才能发现,我注意到这辉煌的酒店后面有棵颤颤巍巍的不知名的树,我先前没有注意它——它是那么不引人注意!这树垂着头,斜着身子,好像背上了千斤的担子一样。这竟让我想起了高中学校门口的那两棵蓬勃的槐树,虽然它们之间尽是相异的地方,可飘忽的思绪这种事哪里是人力可以控制的?这树显得疲惫不堪,虽然夏天还有点余力,但已经不足以阻止它的叶子变得稀少了。透过昏黄的灯光,我似乎看到它的生命活力正随着落下的树叶一点点凋零,一点点散尽。要感谢的是这会风停了,不然它早就是一枯木了。

我随着朋友走进酒店,酒店的地板是一种很鲜亮的乌黑色,房顶上挂着各种颜色的灯,亮度不停地变换,让人浮想联翩。我又听到各个房间里传来的笑声,无奈的叹气声——都是很熟悉的声音,都是激起自己的回忆的声音。朋友把我带到最里面的房间。我一把推开门之后,只看见对面墙上赫然挂着一口钟,它一下子抽走了我全部的注意力,使我只能注意到它。这钟看起来很古朴,因为破旧,钟周围的漆毫无规则地脱落掉,形成各种奇形怪状的斑块,透出里面的乳白色,倒像是想象中魔术师的外衣那样。它好像从很久以前就一直放在这里了。

我从进门到坐下这段时间,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它。我当儿我坐下来,仔细看着它。钟身刻着十二个数字,数字后的背景都是乳白色。但是只有11到12之间有一块形状很奇怪的黑色,不知道是设计者有意为之还是时间久远导致破损的缘故,这引起了我的好奇心。钟的秒针是红色的,它的转动很有力量,每动一次都会发出卡啦的清脆响声,似乎没什么力量可以阻止。这时,时针正指在7和8之间。

桌上的人都到齐了,一个没落下。我注意到旁边坐着一个女孩,原来就是我们班不起眼的一个小姑娘,甚至是最不起眼的,因为她没有大众的审美观所能看到的美。我高中三年几乎没怎么仔细看过她,一者她的座位离我很远;再者我一向有点毫无道理的目中无人——说到底这毛病害我不少。

此时,朋友们都在寒暄着。上面已经提到,我一身臭毛病,便不愿意陪着他们说话。我抬头盯着天花板,天花板正中间镶嵌着一盏硕大的灯,说大其实一点不过分,因为它足足四个麻将桌那么大。灯下垂着一颗同样大的透明多面体,它不同的面由于位置的不同而亮度不同。棱镜下面又挂着许多各种颜色的小棱镜,赤色的,棕色的,碧绿的,橙黄的……不尽相同。灯光透过各色的棱镜,再加上强度的变化,使得整个房间充满迷幻的色彩。这种光线使得每个人脸上都显现出异于平常的一面。地面上的四个角落不知是何故看起来有点阴暗,都延伸出丝丝缕缕的阴影和桌子下的大块暗斑连在一起。我把头底下来,用眼睛的余光留意着身边的那女孩。我一时间想不起她姓什么,她的衣服在光线下显出棕色。额前留着整齐的一块三角形留海,刚好盖住一半眉毛。剩下的头发整齐地梳到后面,扎成一绺细细的马尾,又垂到后背上。因为她比较瘦的缘故,后背略微向前凹陷,两个小肩膀耸地很高,那绺头发就是这样美妙地垂到她背上。可能是这光线作怪的缘故吧——她平时真不起眼。最吸引我的是她的脸在颧骨的位置向下巴弯折的那个角度,有着光线反射时的流畅,却没有那样死板的折角。暗淡的光从上到下均匀地铺下来,额角显得很清晰,脸颊却渐渐变得幽暗。她嘴唇并非很光滑,有几丝裂缝,嘴唇似乎涂了点淡淡的妆,平整的地方熠熠生辉,有细微裂缝的地方就显得灰暗。

我看了看钟,已经过八点了。这时宴会才真正开始,真是穷奢极侈,闪亮的杯子碰撞在一起,不时溅出橙色的酒和果汁。我们吃地杯盘狼藉,筷子全部散落在地上。我当时脑中晕晕乎乎,倒在椅子上半眯着眼睛,看着每个人都疯狂地纵情欢乐。有些人张口大笑着,有些随口说着脏话。他们左手端着酒杯,右手拍打着其他人的肩膀。我们就是这般狂欢。

正当这个时间,我似乎听到一声清脆的响声——好似一件珍藏了多年的宝贝突然破碎的声音,又好像恋人失去彼此之后的心跳声。我猛然间转过头,原来那时针已经卡在11和12之间了,那时针正指着钟这两个数字间的暗斑。我顿时便觉得思绪万千,诧异时间竟会过的如此之快的时候,耳边传来一阵轻轻的叹息声——就这般,轻轻的叹息声。那样轻,那样飘忽不定,就像一片树叶落在平静的水面,就像一股细泉流进我耳朵,这叹息就是这样地发自肺腑,让的的心如同湖水一样荡漾起来。原来是那女孩。我用两只眼睛盯住她,她没有看我,拿起一块纸巾擦掉淡淡的口红,露出高中时朴素的嘴唇来。漆黑的瞳孔似乎扩张了,和她长长的睫毛融成一片,都蒙上了一层雾气,便幽幽地吐出几个字来:“可惜啊,时间不多了。”听到这里,我心中便像瀑布一样翻滚起来。我翻过头看到那口钟,已经十二点了。

这会儿,每个人都已经不怎么说话了。只听到秒针转动的响声,就这般不可挽留,就这般强硬。

之后我们就散了,就像一个要去庄稼地的母亲不得不和家里的孩子分开一般。如果不留下孩子,就会耽误庄稼的活。

我最后一个人带着醉意走了出来,当我踏出店门时,青春酒店那四个大字已经黑压压地被灭掉了,只剩下轮廓和漆黑深邃的夜空融在一起。我朝前走了几步,忽地一阵风劈在我脸上,这阵风夹杂着马路的臭味,直逼我脑门。我脑中一阵清醒,恰似从梦境回到现实那般索然无味,那般怅然若失!又像被卸掉十几年的面纱一般慌乱。我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,我转过头去,看到酒店后面的那棵树,它已经被这阵风刮地不剩一片叶子了,只剩下凄惨的树干,像一只魔鬼的手从地面伸出来。我记起自己马上要赶火车,便一步也不停地赶到车站去了。

我离开那里三年之后,朋友告诉我兰州那座名为青春的酒店已经被拆掉了,代替它的是个十字路口,旁边有个指挥着交通秩序的,魁梧的红绿灯。从那以后,我再也没回去过兰州。我是再也回不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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