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木将军急匆匆地往回家赶,这会他心中充满了恐惧。刚才在大地神殿中,他亲眼目睹了城主处死被淘汰的王室分子,城主把他们扔进火焰中烧成了一块块焦土。想到刚才的场景,他就会竖起耳朵听着周围的响声——黑夜总是令人恐惧,他似乎总是会听见一些动静,可能是幻觉吧,他这样想,由于太过害怕的缘故。他更需要快点回家了,为了已经决定的事——逃离云都,想起这件事,他的心跳虽然会加速,但精神上却少了许多恐惧。逃离云都,这件事在最近的许多天都给了他精神上的支持。
云都被一望无际的草海包围着,没有人敢进入草海,关于草海的传说有许许多多,不知真假,但这些传说无一不令人恐惧。云都的人有个认识——这个世界只有两部分,草海和云都。
离开这个充满压迫和恐惧的地方,穿过茫茫草海,就这样一直前行,一直走吧,木将军这样想。国王年轻的巫师告诉木将军,他曾经穿过草海见到了新的世界。年轻的巫师说,在草海的深处有一个他修建的研究药物的地方。木将军和巫师策划了逃离云都的计划,他要和他的妹妹叶子,他的情人馨儿,还有巫师一起去那个地方。此时此刻,想到这些,他心里似乎燃烧了起来。
马儿快速地跑着,街道两边的树木都刷刷地往后掠动着,在这样一个令人迷惑的迷蒙夜晚,他分不清现实与梦境,夜色直捣他的脑中,他整理不了思绪。马儿在自家的楼下猛地停了下来,他下了马。楼下是羽老伯的家,没有一丝声响。一个老人睡眠时这样的安静,简直就像这个人已经不在了,他想。羽老伯屋子窗户黑洞洞的,似乎屋中的黑暗都在向外面慢慢流动。这会没有风,要不然,那风会穿过巷子,发出诡异的呜呜声,空气凝结着,四下里
冷冷清清地,近处的景物模模糊糊地看不清,远处更是黑乎乎一片,不知藏着些什么。
远处的黑暗里似乎有些动静了,木将军不知道那是不是自己的幻觉,从巷子一头的浓浓夜色中飘出来个影子,木将军的心里缩紧了,他两只眼睛盯着那团黑影缓缓地走过巷子,到了木将军的身边,是国王的年轻巫师。木将军松了一口气。
二人来到木将军的家中,那黑影一样的人摘掉面罩,露出一张年青的面孔,但额头有几道皱纹,像枯树上细细的裂缝一样。巫师在桌旁轻轻地坐了下来,抬头看了木将军一眼,面对木将军的时候,他总是面无表情。“仪式怎么样?”年轻的巫师说。木将军只是叹气,他们的屋子里也是和外头一样黑暗,在云都,照亮夜晚只有用晶莹草,木将军的叹气声也被夜色吞没了。
云都的大地神殿是城主的祭坛,城主说,处理掉,于是那个被城主选中的人就会被处理掉。城主需要观众观赏这些,木将军就是这次仪式的观众。
两个人进了一间小小的屋子,木将军在门口轻轻地拉开了门帘,小屋里的墙边有张床,上面躺着他的妹妹。木将军走到床边,瞧着妹妹的脸。旁边是张桌子,桌子上仅有的一株晶莹草散着柔和的白光,光芒很柔软,弥漫在整个小屋中。木将军低头望着叶子,叶子脸上很苍白,嘴唇没有一点血色,眼睑动也不动地合在一起。木将军的眼睛就红了,脑中涌现着以前的一些声音,有的是他呼喊叶子的声音,有些是叶子的笑声。她会不会突然就睁开眼睛,用清亮的眼珠瞪他一眼呢?叶子静静地躺着,木将军坐在叶子身边,年轻的巫师站在木将军旁边。屋里和屋外隔着一个小小的精致的窗户,窗子外面没有一丝光线。
巫师也盯着叶子看,“交给我吧,她没什么事,被小小的病魔缠上了而已。”巫师说完就看看木将军,等着他说句话。木将军听了这句,被缠上了?他心里就抽搐,犹豫的木将军总会因为一些话而恐惧,因为一些小事而恐惧。虽然他明白巫师的话,叶子得了病。但他因为这句被缠上了,内心就会紧张。在他脑中,病痛似乎变成了一种具体的形象,紧紧地跟在叶子的身后。他望着叶子,叶子柔亮的一绺头发轻轻铺在额角上,他对巫师说;“咋们都会摆脱这一切的,叶子,馨儿,还有我们两个,都会的。”
巫师没出声。
木将军犹豫了一会,说:“能不能,等我先去接馨儿,然后我们一起走,一天时间就够了。”
巫师缓缓地回答他的话;“越早越好,拖一天就多了危险。”两个人的话在屋里被互相听了很清楚,巫师说完又说;“相思针呢,有它在就没问题。”
木将军轻轻嗯了一声。他伸出手摸摸叶子的小脑袋,“叶子,明天晚上我就来找你们了。”晶莹淡淡的光芒照在他手掌中,他望望窗外,似乎想听听风声,可这会没有风。
他和巫师商量好今晚就送叶子先走,到了明天晚上,木将军再带着馨儿离开。
“我能治好任何病。”年轻的巫师说,“我治过的病数不清,我和叶子会在我的研究中心等你们,就在草海的深处,城主怎么都不会找到那地方。等你带着馨儿找到我们,咋们就一起离开草海,去新的世界。那时,叶子已经活蹦乱跳了。”
这些话,每一句都给了木将军希望。他点点头。
“相思针呢?”巫师问。
木将军从几层衣服下小心地拿出一根细细的针,那针果然开始转动,方向指着巫师手中的另一根。
“你明白了吧,按照你手中相思针的指引,就能穿越茫茫草海找到叶子和我。出了云都就要快马加鞭。”巫师说,“你跟馨儿商量的怎么样?”
说起馨儿,木将军的话稍微多了,“我和她都详细地说过了,都计划妥当了,她确定要跟我走。”说到这,木将军微笑了,“她本来不愿意的,是我慢慢说服了她,这样的生活有什么好处,她什么都愿意听我的。”
巫师静静地听他说完这些话,他宽大的身躯裹在黑色袍子里,和屋子里晶莹草的光线互相映衬着,一亮一暗。
外面似乎有点光了。
“走吧。”巫师说了句。
木将军又犹豫了一阵,看了看叶子,叶子仍然静静地躺着,眼睛还是动也不动。木将军给叶子包了一顶大大的棉帽,把她苍白的脸都裹进了棉帽中。之后,他轻轻地抱起叶子,走吧,他缓缓地说。
两个人出门的时候起风了,木将军又把叶子的帽子裹紧了点。楼下的两匹马在黑夜里晃动,一声也不出。当马儿跑起来的时候,耳边的风呼喇喇地响,他们穿过死寂样的街道——不见一个人影——谁敢在云都的夜晚出门呢?他们出了街,捡着最荒凉的小道跑路,凄凄的夜色被甩在二人的身后。
他们像两只黑影在夜晚飞快的飘动,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,落叶湖那波光粼粼的水面已经近在眼前了,木将军第一眼就望见了它。他心里仍然咚咚地跳着,不时地回头看看身后的夜路——除了夜色没有什么别的东西,除了风声没有别的声音,这样他才觉得心安了点。这一片就是云都的边缘地带。
巫师下了马,走到木将军身旁,他的袍子碰到了木将军,木将军还是双手紧抱着叶子。
他轻轻地拨开叶子的棉帽,叶子的脸庞斜着,眼睛合在一起,木将军的眼泪就簌簌地落下来了。木将军望着叶子,在离别时他更要记清楚叶子的样子——他唯一的亲人——从小被他照顾着长大的妹妹。他把棉帽盖上,抱着叶子对年轻的巫师说:“真的没有人离开过云都吗?”巫师说:“云都没有历史,我不知道有没有人离开,什么事都是口耳相传的,不知道也不清楚,我们都知道的只有那个暴君,没有人能战胜的暴君,因此我们才要离开。”木将军知道这些,也知道那个没有人能战胜的城主,没有人敢正眼看他。“我们要去哪里。”木将军在不经意间又这样问了,虽然知道巫师给他的答案,但他又这样问了。
巫师说:“多少次了,我说过了,我们会在草海中生活下去,或者——离开草海去找新的世界。”说到新世界三个字,他的声音小了。
“相思针呢。”木将军说。
“拿好着呢。”巫师说。
木将军不犹豫了,隔着棉帽把脸贴在叶子的头上,“马上会见面的。”说了这句话,他把叶子交给了巫师。风越来越大了,漫天的浓云翻滚着,变幻着,巫师的袍子哗哗地在风中卷着。
巫师抱起叶子,毫不犹豫地上了马,“走了,木!”说罢马儿就飞驰起来,四蹄一蹬就跃出很远了,奔向茫茫的草海。
木将军的心顿时跌到了地上,一直望着他们成了天边的小黑点,他呆呆地立在风中,颤抖的手匆忙地拿出相思针,那针的方向就指着叶子离开的地方,指着天际呢。他一个人站在夜色中觉得可怕,尤其在唯一的亲人离开的时刻。他需要立刻回去。
他骑着马孤零零地往回跑,从来没觉得如此无助,因为叶子总是在他身边。叶子喜欢说话,总是在他耳边说几句话,然后叶子就会自己笑起来,似乎自己觉得自己说的很有趣。叶子从小是调皮的,有一次在树边玩耍的时候,树枝刺破了她的眼角。木将军想起了这些,他又回头看看——叶子确实走了,现在完全看不见了。他又拿出相思针看了看,针的方向指着暗岑岑的天际呢。他想到了馨儿,明天他也要走,这些想法使他安心了。是的,他要带着他爱的人,一起离开压抑的云都,在草海中找寻叶子,然后一起度过一生。
他有些等不及。
回到屋里,他庆幸自己没有遇到任何事。他钻上床,想着心爱的馨儿。等醒来之后,就一起离开。他想着自己紧紧地拉着馨儿的手,跑离了云都,骑着马儿踏着草海绒绒的短短的草地,哒哒地跑去很远。在迷迷糊糊的梦里,馨儿似乎在笑着。
云都的白天和黑夜差不多一个样子,只是白天比夜晚稍微明亮一点,在木将军眼里,云都是个黑暗恐怖的世界。他们眼中世界只有两部分,云都和草海,没有人敢穿越草海寻找新世界。云都的城主拥有无穷的力量,他靠的不是智慧和权谋,而是硕大的身子和锋利的刀子,何况,王室的许多人都是不死的人。浓浓的夜晚,街巷看不见一丝光线,他们惧怕云都的夜晚,口耳相传的故事说云都的夜晚存在地精——吃人的怪物。夜色穿过街巷,从天际的一边席卷到另一边,有时,一层层的云中似乎会透出点点光,狂风呼啸着,整个城市都像在迎接死神。
木将军醒来了。晶莹草的光芒正在慢慢变淡,说明过去了一个夜晚。天边的黑暗退散了一些,但整条街道仍然阴沉沉的。木将军罕见地做了个美梦,于是便不愿意马上起床,又闭上眼,仔细回味刚才的梦。木将军会梦到一些自己完全没见过的东西,也许这是祖先的记忆吧,他想。梦见光亮的世界,梦见一条两边都是红果树的巷子,多么美丽!红果树上长着沉甸甸的果子,树下是大大的木筐。叶子也会做梦,她常常会对木将军说自己的梦,但木将军很少注意听。他起身后,一把拉过窗帘,远方的建筑让他脑中恍恍惚惚的——他似乎觉得这样的世界快崩塌了,也许是刚睡醒的缘故吧。等到天色再次暗下来的时候,他就要离开云都了。
在离开之前,他想在云都到处看看。即使这地方多么令人生厌,但毕竟要离开这里了。他看见肮脏的事物越多,就更让他觉得离开是一件多么喜悦的事!
简直等不到晚上了!
云都的有些地方花红酒绿,有些地方被火烧成了残垣断壁。木将军骑马站在这些破败的地方,远远地能看见城主的城堡,城堡是让他恐惧的地方,但他最爱的馨儿就生活在城堡中,馨儿是国王的另一位巫师的女儿,木将军虽然也是王室的人,但他从没有去过城堡。这是最后一眼看见城堡,他心里说着,但没什么留恋的。
晶莹草的光芒又开始闪烁了,像是一只慢慢苏醒的动物,先得身上点点亮斑,然后这些亮斑渐渐扩散到整株晶莹草,像是燃料浸在布料上一样,亮晶晶的。
夜晚来了,和往常一样的夜晚,阴暗岑寂。街上一个人影也看不见了,每个人都害怕传说中的地精。木将军拉开窗子,心里一瞬间似乎涌上了无数记忆,这种感觉让他控制不住情绪,要离开的缘故吧。走吧,离开这个鬼地方!
真是顺利——其实所有的危险都是他多虑了。他到了落叶湖边,静静地等待了一会,并不见一个活物。木将军在做一件没有人做过的事,没什么经验能参考,他的眼睛一刻都没有离开过那条小路。馨儿呢,她应该马上就会从那里出现了。见到了馨儿,一切都成了,他们会立刻骑上马,他会紧紧地抱住馨儿,然后让马儿跑起来,在飞进草海的一路上,他一定会给馨儿讲许多她没听过的故事,而馨儿一定会笑着听他说。又等了一会,天上似乎微微泛起了彩色的光,馨儿呢?他越来越焦急,自然就往不好的方向想。林子里有人来了,一双急匆匆的腿跑了出来,是她了!木将军也忙着跑到馨儿身边,散尽了心中的阴霾,把她拥进怀里。
“我快到这里时才跑起来的。”馨儿对着他的眼睛这样说。木将军怀里抱着她,周围的风声,周围的黑夜都和他没关系了。“跑慢点,跑慢点。”他温和地说。
木将军冷静了,拉着馨儿跑到马儿旁,两个人贴在一起。走吧,木将军说着,便要上马。
“木!”馨儿盯着木将军叫了他的名字,两只小手把木将军的衣袖攥地紧紧的。
“怎么?”木将军说,他心里咯噔了。
“我们去哪?”
木将军拿出相思针,“顺着它的方向,我们骑着马,就能到草海的深处了,馨儿。”他很激动,林子里很寂静,两个人的话语都一字一句的飘在黑夜中。
馨儿望着他,“我有点怕,木。”
木将军便把她抱地更紧了。
“草海里有什么?”馨儿温柔地问他。
“我也没有去过,不过叶子和巫师已经去了。”
“你妹妹好了吗?”
“暂时还没有,不过,这会可能好了。”
“你不知道草海里有什么。”馨儿的声音小了。
“馨儿,我们说好了的。”木将军似乎有些着急,他不想在这么紧急的时候再说服馨儿一次。
“嗯,草海那边是什么呢——”馨儿又重复了这句话。
木将军知道馨儿又犹豫起来了,偏偏在这样的时候,他的心受惊了的鸟扑闪着翅膀一样。“别说了,馨儿,我们走吧。”木将军要用这句简单的话结束一切。
馨儿开始哭了。
木将军抱着她,他越温柔了。
“我们别走了好吗。”馨儿一边流眼泪一边说,“我们在云都不好吗,我们都是王室的人,不好吗?没有人能害我们。”几句话融化在木将军的心河里,他心神不宁了,完全没了离开的决心,那决心就像冰片融化在热水中一样,没了踪迹。
“馨儿,”木将军的声音有些沙哑了,“我愿意一直陪着你!但叶子已经走了,你陪着我吧,陪我离开这里。”他说着也流泪了,盯着馨儿,“陪我走吧。”
馨儿仍在他怀里哭泣,木将军清晰地感觉到馨儿在颤抖,四周的黑暗要吞噬一切。
“别走了,木,我们回去吧,我一个人跑出来的!我们太冲动了。”馨儿稍微冷静了点,她确实不愿意走了。“我们回去吧,木,从来没有人离开过云都。”馨儿的眼眶红红地,清澈的眼睛那么亮,她把这些话一句句地送进了木将军的心里。
“叶子呢。”木将军犹犹豫豫地,心里就想风中的树一样摇摆。
“巫师会照顾她的!”
“馨儿,我不会离开你的,你是生活在城堡里的人,我不知道城堡里是怎么样的。但我见过城堡外的世界,杀人的,充满危险的夜晚,令我恐惧的城主,还有叶子病成那样——”他不会说话了——发现自己泣不成声了,他想到了许多危险的情况,但没想到馨儿自己不愿意离开。
两个人在黑暗中静默着,时间过去地很快。云层中的光又消失掉了,几团黑云挤压地越来越厚,林子旁的那条小路慢慢模糊了,像一股弯弯曲曲的烟雾飘在空气里。
“木,你不愿意陪着我吗?”馨儿说。
木将军已经完全没有力量离开了,他放弃了。这样的黑夜中,他像小孩时一样觉得无助和孤独。
馨儿完全冷静下来了,木将军也没了离开云都的想法。“我们回去吧,”木将军说,“我送你回去。”馨儿听了半句,就抱紧了他。他又觉得幸福起来,刚才的失落被赶了出去。林子里似乎有光?
一瞬间木将军的头皮麻了,“那是?”他声音那么小,若不是在馨儿的耳边,馨儿是听不到的。
“什么?”馨儿回过头,林子里点点的光越来越密集了,她惊恐起来。
“有人来了!”一边说,木将军拉起馨儿的手。“走吧。”此时可没什么争辩的时间来了。木将军趁机就要拉住馨儿,离开这里,进去草海。馨儿这会害怕地什么也不敢说。
没来得及上马,湖边一圈铁骨卫已经把落叶湖围地死死的。每个手中都提着晶莹草,白茫茫的光绕着湖边,与水汽融在一起,静悄悄的。铁骨卫的脸上漆黑一片,轮廓一层层叠在一起,像一片片贴在背景上的黑色剪影。
走不掉了,木将军心里知道这一切的结局。他一只手箍着馨儿的腰,一只手提出绑在自己腰上的短刀,刀锋在黑夜里抖动。最前边一个铁骨卫走进木将军身边,也抽出短刀来,直挺挺地对着木将军,馨儿吓得完全没了理智,在木将军的怀里哆嗦,她的心和木将军的心脏几乎在一起剧烈地跳动着。
为头的铁骨卫摘下狰狞的头盔,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面。
“我认识他,他叫铁链!”馨儿看到这张脸,就对木将军这样说。“他是城堡里的人!他肯定是来接我们的!”木将军只是慢慢地摇摇头
铁链的声音令人感到抽心,“你要离开这里,”他问木将军。
“你都看见了,就是这样。”木将军的声音变粗了,像在风中震颤的巨树。
铁链眼睛里似乎有些变化,“让我看看你的决心。”说完挥了挥手,几乎同时间,围上来三四个铁骨卫,木将军一把推开馨儿。近了,他能清楚看到几个铁骨卫可怖的,凹凸的脸,木将军提着自己的短刀,像砍一堆烂泥一样把这几个铁骨卫砍翻了。一点点时间,地面上已经浸染了一层血色。铁链走了上来,木将军似乎听到了馨儿凄厉的叫声。这时间,狂风像是全部灌进了木将军的耳朵里,呼喇般地剧烈。他没来得及与馨儿道别,也没有别的思考时间,脑中的世界突然变得异常宽广,辽阔。馨儿,他的情人;叶子,他的亲人。他什么都见不到了。
当馨儿睁开眼睛的时候,木将军已经倒在了血泊里。她什么也做不了。落叶湖边发生的这些事,都将隐没在今晚郁郁的夜色里。
下
天际线上方一片彤红,此时云层大团大团的,像密密的棉花燃着火焰,像即将烧尽的煤火,隐隐约约透着红光。云团挤在一起,哪些包藏不住的暗红色光芒就从缝隙里流出来,落在空气里。天际线下一片绒绒的草原,短短的草,颤动着。原野上,一头望不到另一头,地面上一片淡淡的黑色。天空和大地像火炉一样,草海快要入夜了。
叶子骑马在草海里踱步。在无边的天地中,他成了个小小的黑点。她的马很高大,她自己却很娇小。马鞍系地很高,这样她的两只脚才能踩在上面。她小小的人就骑在雄壮的马背上。
叶子很喜欢这样的景色,在这暮色四合的时候,她望着远处的云都越来越近了,但她没什么伤感的神色。她是个矫健的小女孩,从眼角边缘看去——额头上几丝亮发在风中摆动,剩下的短发扎在脑后,参差不齐。空气里的红光在她脸上轻轻地铺上了薄薄的一层,厚重的棉袍披在背上,左肩全都包裹在袍子中,右手抓着绳子,于是右肩的袍子被甩在背上了,腰上随意地挂着一把刀子,用麻布厚厚地包着。她在草海里游荡,向云都走去。
近了落叶湖,一棵瘦弱的树在湖摆动,树叶遮掉了天空的一点点光,黑漆漆的。这里是她熟悉的地方,她没有停留,蹬着马掠过落叶湖边,穿过密林,树林里照不见一点光,幽暗深远。穿过林子后,天已经完全黑了。她在云都的黑夜里,在街道上独自穿梭,闻到了一些臭味,这使她有些烦闷。真是不见一个人影,转过街角,一间小屋的窗户里还透着乳白色的光芒。她好奇地走近前——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关门呢?她栓了马,敲了敲门。
一张黑脸开了门,叶子抬头,就咯咯地笑出了声——她觉得这个人实在太黑了。黑脸比她高出许多,,叶子瞧着他的脸,她似乎没见过那样充满含义的眼睛。
黑脸站着没有让她进去的意思,但也没轰走她,只是盯着叶子,像在看一件宝贝一样。屋里的晶莹草亮着光,隔了一扇门,街道里却黑糊糊地,叶子就站在黑暗里。
“开了门不让我进去。”叶子说完就从他胳膊下面钻进屋里去了。
进了屋子,就看见地上一个圆滚滚的脑壳,一滩血迹,叶子没有太诧异。她转过身,一边的桌子周围围了一群人,似乎在讨论些什么,一圈圈人围地像个大烟囱。她好奇地跑过去,剥开几个挡路的人,钻进去一看,桌子上亮晃晃地插着一把短刀。那群人都惊奇地望着叶子,有的人脸色惨白,有的面色蜡黄,都像是用泥巴塑成的一样——云都的人就是这个样子。桌子一头坐着一个壮实的人,身上罩了件厚大的黑衣。
“在做什么呢。”叶子问那黑衣人。那黑衣人盯着叶子瞧了一瞧,没有回答她,他看看周围的人,对他们说:“真是个可爱的人。”
叶子又笑了,露出一点白净的牙齿。叶子的脸面在晶莹草柔软的光芒里,淡淡地显出棕色的皮肤,她嘴唇里面似乎很嫩,但嘴唇表面似乎有点发白,又有点干燥。叶子坐在黑衣人对面,像是个非常有活力的病人。
“在做什么呢。”她说话的声音像细沙中的水流一样,有些沙哑,但听起来很清晰。
黑衣人还是不回答她,反问她;“你在夜里跑出来了,孩子。”
“不敢出来的人害怕地精,可是地精确实没有,都是骗人的话。”叶子似乎有些得意了,因为知道了这些。店门关上了,周围的人都像鬼魂一样立着。叶子好奇这些,又说:“你们杀了人?”
“叶子,叶子,你是木的妹妹。”黑衣人的脸色有些变化,他把桌上的短刀拔出来,说:“地上躺着的那个人试了试这刀。”
叶子听他这么说,便知道他是王室的人。她看着黑衣人锋利的刀,就要炫耀自己的刀。她从腰上拿出自己的短刀,一层层地剥开麻布料,短刀就出现在众人面前,刀背深深的棕色,刀刃透亮。“看看我的,看我这个。”叶子把自己的短刀在这群人眼前晃了一圈。她轻哼了一声,黑衣人被她吸引了。
“跟我走吧,叶子。”黑衣人说,“我是王室的人,不仅是王室的人,还是不死的人,跟着我,让你知道我的秘密!”
叶子的眼睛睁得大大地,“我知道关于你们的一切,不管是你,还是城主,城主就要死了。”
黑衣人脸拉长了,站起身来,高大的身子逼退了周围的人。他的脸色扭曲了,露出锋利硕大的牙齿,“跟我走吧,漂亮的人。”说完就大声笑起来了,便伸出大大的手去抓叶子的脑袋。叶子轻轻地跃在桌子上。“有个巫师也这么说,他的尸体现在都不知道在哪里了!”她像野兽一样迅速,把那自己的短刀插进了黑衣人的脖子里。黑衣人惨叫了一声,斜着身子倒在桌上,扑哧了一会就没气了。
叶子杀掉了这个不死的人。
叶子离开这屋子的时候,正是深夜。出了门,一阵凉气扑在她脸上,她已经包好了短刀,仍然把它挂在腰上,踢了踢马,向街的另一头走去,拐了几个弯,到了曾经的家门口。那间小小的屋子仍然在那里,但她知道哥哥确实死掉了。楼下是羽老伯的屋子,羽老伯的屋子里也有些光,从窗子里漏出来,叶子走上去,在这间破旧残败的屋子旁敲开了羽老伯的门。
“羽老头!”叶子轻快地喊了一声,又笑了笑,斜过了脸。
“叶子,你是叶子。”羽老伯干瘪的脸上露着笑容,叫叶子进了屋里。屋子里,黑暗像薄薄的纸一样,贴在四周的墙壁上,潮湿阴冷的气息直往身上钻。“老头,你就一直住在这里吗?”她的声音又沙哑又轻快。羽老伯靠在椅子上——一张发霉的椅子,说:“你小时候就来我这里,一直都是这样,你时间长不在这里了,就觉得这里变了,”他歇了会,又说:“你从小就叫我老头,到现在长了几岁,还是叫我老头。你怎么回来了。”他似乎觉得太不可思议,对叶子能从草海回到云都这件事。
“我来是为了报仇。”叶子简单地说。
羽老伯听了就叹气,“谁不想呢,小叶子。别说报仇的话,你还这么小,听我们的话,许多事你都不知道。要是木在的话,他都会给你讲,王室的人是不死的人,城主都是不死的人,从我小时候起,他就统治者云都了,你乖乖的,小叶子。”说完,羽老伯似乎就坐着回忆以前,“谁要是入了王室,那就不会有危险,我年轻的时候也想进入王室——”
叶子起身了,“我刚杀了一个王室的人,不死的人。”她的声音硬朗了。
“王室的人,不死的人!”羽老伯似乎不相信。
“是,他和城主一样,都是不死的人,我一刀就解决了他,”她指了指腰上的短刀。
羽老伯的脸似乎要散架了,他刚要说话,叶子打断了他。
叶子已经受够了这样阴森的地方,“我只是随便看看这里,我走了,老头。”她利落地说完这句话,就离开了屋子。
出门后,叶子没有回自己的家,她并不觉得那里有值得留恋的事物,既然哥哥也不在了,过去的事就过去了,她并不会伤感。
云都是个小小的地方,叶子对这里很熟悉,许多地方叶子以前都去过。天空中的黑气压得更低了,地面上卷起了风,云层越来越厚。这会,叶子站在城堡门口。这是个令云都的人们都惧怕的地方,即使是白天,这里也没有闲杂的人。四周空荡荡地,一片平坦。叶子面前是一堵很高的城墙,险峻但破旧不堪,散发着罪恶的气息。她进了城门,墙很厚,在墙里的甬道里,四周的压迫感往她身上压,她前后的出口就是两个小小的光点。叶子不回头,慢慢进了城堡。一个与外面完全不同的,崭新的世界出现在她面前,这是个洁白的世界,所有的事物都是银白色的,光线很亮,不知道从哪里照进来的。她又穿过一道门,又看到了一些不一样的景色,都是碧绿的湖和青葱的树,以前她从来没见过这些,她印象中的树木都是黑色的。这里的一切让她不适应。
远处树下坐着一个人,叶子只能看见她的背影。她跑过去,树边的那个人回头了,是木将军的情人馨儿。馨儿认识叶子,看见了叶子,馨儿也没有起身,她似乎有些变化——馨儿以前总是很拘束。但这次她看见叶子,仍旧动也不动地坐着。
“你看起来好好的呢。”叶子用沙子样的声音说。
馨儿听了就开始哭泣,只有哭的时候,才似乎从一个木头变成了有感情的活人。
叶子站在她面前,馨儿已经满脸泪水了。叶子稚嫩的脸庞对着她,棕色的脸面很柔和,馨儿脸上都是泪水,慌乱地望着叶子。叶子让她别哭,过了会,馨儿把前因后果都告诉了叶子。
叶子知道有个叫铁链的男子杀了木,她身上冒了层细细的汗——这是怒火所导致的。她的步子越来越快了,一边走一边拆掉了短刀上的破旧麻布,扔在地上。她的眼睛越来越明亮,胸中燃烧着怒火。铁链是第一个,城主是第二个。
抬头时,一座宽大的洁白的桥出现在她眼前,铁链就站在桥上。下面水流无声地流淌着。
叶子向前走了几步,正是报仇雪恨的时候。
十二岁时,叶子患上了重病,病魔来的太突然,她没有任何意识就躺在了床上,闭上眼睛。木将军让她躺在自己的小屋里,那是间装饰地漂亮的小屋,木将军第一次装饰这间屋子的时候,叶子在地上活蹦乱跳,她问木,为什么会做这么多新鲜好玩的东西,木将军也说不出什么原因,就说他本来就会做,是在梦里学的。窗子外面是云都破落的一切景物,残垣断壁,潮湿阴暗的巷子。屋子里确实和童话一样的世界,许多小东西都在晶莹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呢。
后来,国王的年轻巫师说叶子的病可以治疗,但要去草海深处,去巫师的研究处才可以拿到一种他已经放弃的药物。本来就受够了云都的压抑生活的木将军便有了逃离云都的想法,两个人一起策划了出逃的计划。
年轻的巫师带走了叶子,并且治好了叶子的病。叶子是个漂亮活泼的女孩,不久,年轻的巫师早就喜欢上了叶子。年轻的巫师对倔强的叶子越来越迷恋,巫师告诉了叶子许多关于云都的事情。木将军身边有相思针,这么久了都没来找我们,肯定是出事了,巫师这样说。倔强的叶子便要返回云都。巫师拿出自己的药,一株鲜红的花朵——名为红草。叶子,你要去复仇,恐怕是白白搭上了性命,红草能给你带来无限的力量,吃了红草之后,你有多大的决心,便有多大的力量。
叶子开心极了,没犹豫地吃了红草。
巫师想通过红草控制叶子。当红草的副作用显现的时候,叶子全身灼烧般疼痛,她栽在地上咬破了嘴唇,魂魄都似乎离了身体,疼痛使她无法控制自己的四肢。听我的话,叶子,我有治愈它的方法,年轻的巫师这样说,露出胜利者的表情。叶子听了他的话——卑鄙肮脏者的话,她挣扎着,一刀刺穿了巫师。她天生就是倔强的。
当她再次醒来的时候,天上似乎刚下过雨。她觉得手边冰凉凉地,从潮湿的草海爬起来,身上沾满了露水。疼痛感消退了,但她知道这样的疼痛还会再一次来临,疼痛,能使任何事物屈服,但叶子决心一直忍受。
她喜欢草海的暮色,草海,看不到边际的草海。暮色中,天空像熔炉一样的时候,叶子躺在地上,垫着柔软的草坪,周围的一切寂静了,她在昏沉沉有了点睡意的时候,总会在似梦非梦的时刻听到大地的心跳声。
叶子拿着相思针,回到了云都。
一会的功夫不到,她给铁链的命运已经画上了终结。洁白的桥面上一滩血迹慢慢滴在水里,水中就像开了花朵一样。这个冷峻的人,在死亡的时刻终于无法保持自己一贯的风格,他恐惧极了,声音都变得又尖又细,但叶子是不留情面的。
叶子披着厚厚地棉袍往城堡深处走。两个铁骨卫冲了上来,都被叶子劈翻了。她穿过幽深的隧道,进了无数的房间,掀起重重叠叠的无数帘子。里面传来一声透人心的声音,“进来吧。”空旷的大殿中,叶子的脚步声在地上踏出咚当咚当的声音,随着这轻快的脚步声,叶子走进最里面的大殿。
叶子看见城主了,自动她小时候远远瞥见城主到现在,城主似乎变化了许多。孩子的记忆是模糊的,叶子也是这样,她对城主的印象只是一个大大的铁盔而已。从没有像此时,正面望着城主,城主极其高大雄壮,叶子在他面前实在像个小不点,但他两的刀子却同样锋利。
“让我看看你的决心,叶子,”城主雄壮的声音回荡在大殿里。“你吃过红草了,我们都一样,让我看看你的决心能有多大的力量。”城主看着叶子,又说:“叶子,真个世界都是我的,云都都是我的,看看吧,没有边际的魔力。”城主挥了挥手,身后的墙就倒塌了,又是一个全新的世界出现在墙的后面。
“少玩你的鬼把戏,恶心的东西。”叶子的表情凝固着,她梦中的美景总会给她无穷的信仰与决心。说着,她就将短刀电光火石般刺进城主的胸口。
“不死的人,叶子,你没有办法!世界都是我的,你们的世界,我的世界。你的力量强大,不知来自哪里,但我的力量来自对一切欲望的追求,这次是我无比强大的原因。你们的信仰和决心就像土块一样,即使吃了红草,也没法战胜我,你仍然杀不掉我。”城主吃了叶子的一刀,伤口中涌出浓稠污秽的黑色血液,散发着令人窒息的臭气。
看看我的面目,城主这样说,脸上变得丑陋不堪,像头巨大狰狞的野猪一样。身上的一道伤口涌出的污秽,在地上流淌着。
帘子的一侧,叶子娇小的身影坚决地站立着。她脸上从没有如此坚定,干燥发白的嘴唇抿着,一双手紧握着短刀。她跳起来,割下了城主的脑袋。城主肥硕的身子倒在大殿里,脖子上一直涌出污秽,在地上蔓延。
叶子点燃了一切。
离开大殿后,她身后的火焰已经冲上天了。燃尽吧,把这里都烧干净。叶子走出了城堡,馨儿还是坐在树旁,没有离开的意思,她只是呆望着叶子离去的身影。
叶子身后的城堡燃尽了,火焰在飞舞,不断地扩散,终于燃起了整个云都。到处都是尖叫声,恐惧的叫声,黑色的雾气一股股地冲向天边,远处的云层被火焰照射地一闪一闪。
她离开了云都,站在草海里。云厚重了,重重的雨滴落了下来,砸在叶子在火光中发亮的发丝上,马儿全身都湿透了。草海的空气里迷迷蒙蒙,大雨遮住了叶子眺望云都的视线。叶子心里又灼烧般地痛了,她小小的身子从马背栽在地上。云都的火没有熄灭,倔强的叶子也不后悔她做的事。
当叶子再睁开眼睛,散发的意识聚集在她的目光中。她的手臂又受她控制了,她起身了,发现周围竟然如此明亮——明亮,而不是灰色的明亮,而是透亮。光芒并不强烈,但是完全能让她看清这世界的一切。远远的云都已经被烧尽了,什么都没留下。她的记忆模模糊糊,马儿跑掉了,叶子身上沾了很多泥土,但都是很清新的味道。她抬起了纯净的眼睛看天空,浓云早已散尽了,一片从没见过的夜空出现在她头顶,她几乎喘不过气。深幽淡蓝的底色上点缀着无数亮点,有的很模糊,看不清,有的却很亮,一闪一闪地。即使梦中,都没有如此美丽。天空分成了两半,一半有一层淡淡的发白的云彩,另一半则全然透明。叶子转过身,在草海的边际线上,一轮巨大的星星升了起来,蓝色的光芒照在她身上,给她留了条长长的影子。
、她没有想起任何事,只是躺了下来,对着天空喊了几声,又在草海里滚了滚,仔细享受这一切。过了一会,在深空中幽蓝的光芒下,叶子披着一身星光,向草海的另一端走去了。